去年六月的一天,栏目接到了一位市民梁女士的爆料,她说,她的一位亲戚最近像着了魔一般,想买一套位于城郊万达附近,均价为3588元一平米的房子,可她却觉得这房子有蹊跷,因为房子条件优厚得不像话。

不仅每平方米均价只要3588元,准现房,地理位置还在即将完工的地铁口附近,这个价格,对比南宁平均已过7000元,位置好点的楼盘已经标价过万的情况,便宜得简直像是天上掉馅饼。梁女士告诉我,她的这位亲戚为了买这套房子,已经交了3万元的订金,合同上规定,如果不在规定日期之前将剩余款项补齐,不仅买不到房子,订金也不能退。眼看着交款日期日益临近,亲戚也特别着急,还向她开口借钱,这让她很为难。

梁女士说,如果房子真的没问题,那她也愿意借钱给亲戚买房。为了确认这一点,她才找到我们帮忙查证。 6月的一天,我和搭档也以购房者的身份,来到了梁女士所说的地方。我们发现,在安吉大道上,有不少举着楼盘广告的售楼顾问,广告上面显示的价格在每平方米3588元到3788元不等,因为烈日当空,他们大都在树荫底下,等着购房者上前咨询,一旦有人停车,他们马上会凑近车窗卖力宣传。随后,我随机拦下了一位女性售楼顾问,向她打听A广场这个楼盘。

这名售楼顾问自称姓欧,见到我们向她打听,立马热情地表示,可以带我们去看楼盘。一进售楼部,我们就发现,大约20平方米的售楼部几乎被购房者挤得满满当当,人声鼎沸。另一名姓王的售楼顾问向我们介绍了楼盘的诸多优势,不仅邻近地铁口,位于南北高速要道上,周边商场学校一应俱全。我们表示疑惑,既然有如此之多的优点,为何每平方米均价才是附近商品房价格的一半呢?王小姐表示,A广场这个楼盘就是给地铁沿线村民的回迁福利房,今年11月就可以交房,因为是集体产权,办不下预售证,价格才会如此便宜。

没有预售证的回迁福利房,那房屋的产权该怎么办呢?当我们问及购房后房屋的产权问题时,王小姐表示,入住满5年之后,只要缴纳一笔土地出让金,就可以办理不动产证。为了打消我们的疑虑,王小姐带着我们去看了样板房,并表示,即使不动产证办不下来,也无需过于担心,“万一办不下来,退一步那你可以住啊”。

随后,我们随机选定了一套81.65平方米左右的三居室,让王小姐帮忙核算价格。在王小姐提供的置业计划表上,我发现,就算是买使用权,条件也不简单。按折后价每平方米3754元,首付比例是60%,首付款为183908元,剩余款项分三期在2018年9月30日前结清。然而,他们跟购房者签的协议,并不是一般意义的商品房交易合同,而是一份合作建房认购协议。另外, 我们还发现,像A广场这种模式售卖的楼盘,在安吉万达附近还有好几家,距离兴业广场不到20米的B大厦,就是其中之一。B大厦的售楼顾问徐小姐直言,“像‘回迁福利房’这种性质的房子,转换手续还更加简单,不需要通过房产局,只要在开发商处缴纳5000元左右的更名费就可以随意转手。”

至于五年后能不能办下不动产证,两位售楼顾问都语焉不详,要么拿使用权来搪塞,要么就是用别的开发商五年内也不一定办下不动产证来开脱。另外,购房者至少得花几十万买的房子,付钱之后,开发商能给的凭据也只是一张收据。暗访完后,回来约律师进行点评。接受采访的律师就提醒,即便这些房子都是回迁福利房,因为所使用的土地是规划用地,除了回迁户可以享受一定的政策福利外,其他购买者去购买就需要缴纳土地出让金,最大的风险是这些房子不能像商品房一样办理银行按揭手续,往往会要求购买者一次性付清或者分期付完房款,这就容易带来钱、房两失的后果,“如果对方(开发商)失约或者失信,那也就意味着,你本身得不到房屋的产权,如果对方(开发商)还欠有别的债务的话,有可能你本身出资的钱 你都拿不回来。”

暗访做完不到两个月,律师的话一语成谶。同在安吉万达附近的C小区项目出事了,开发商人间蒸发,项目烂尾,村民的土地租金,购房者的购房款统统打水漂。对比起来,A广场和B大厦的开发商还算良心,尽管吹得天花乱坠,房子好歹盖起来了,C小区则是一锤子买卖,左忽悠给地的村民,右欺骗拿着血汗钱前来的购房者,钱到手后立马作鸟兽散,空留一个无人再管的烂尾楼。采访的时候,一位购房者声泪俱下,“这么多年,我一个月工资才2000多块,省吃俭用东拼西凑借了十二万,就是想在这里有个家,”一位购房者哭到背过气去,“一辈子的积蓄就是这些了,拿不回来我怎么活”,听来字字泣血。

道理明明那么简单,天上不会掉馅饼,在南宁房价已经8000元起步的当下,一连串一眼即知不对路的“福利房”,却始终有人趋之若鹜。当时的我写道,无知并不是别人骗你的理由,贪便宜才是上当的根本原因。然而,回想起当初暗访时经过售楼部,遇到的那些购房者,好几个身上的都是洗到发白起了毛边的T恤,眼里却全是对“拥有一个家”的渴望和急切。

如今的我,只余同情和可悲。那时候的暗访,于我,不过是职业下的伪装,于他们,却是实实在在的人生。

突然想起之前和搭档假扮夫妻,暗访了一圈城郊的所谓“福利房”。

作者:苏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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